作者:张龙杰 公元1375年，大明洪武八年的暮春。天空阴沉沉的，细密的雨丝裹挟着淮河两岸特有的泥土腥味，无声无息地洒在凤阳府的青石街道上。一队看不到尽头的车马仪仗，正顶着风雨，缓缓驶向凤阳城南的皇陵。 马蹄声、车轮声和甲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沿途百姓早已被驱赶至两侧，跪伏在地，连头都不敢抬。 坐在金漆御辇中的，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。这一年，他四十七岁，距他登基称帝已经过去八年。他此行是回凤阳祭祖——那个曾经叫朱重八的放牛娃，如今已是九五之尊，天下之主。 凤阳，是朱元璋的故乡。这里埋着他的父母和兄长，也埋着他最不堪回首的童年。二十五年前，他在这里放过牛，做过和尚，也讨过饭。如今他回来了，带着帝王的无上尊荣。 然而，就在御驾行至凤阳城南一条街巷的拐角处时，朱元璋掀开了帘子，目光扫过路边跪伏的人群。突然，他的目光定住了。 人群的边缘，一个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的乞丐正跪在地上，与周围其他恭恭敬敬的百姓不同，这乞丐的脊背挺得笔直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麻木和桀骜。朱元璋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有些眼熟。 “停。”朱元璋沉声道。 御辇停下，随行官员一片紧张。朱元璋从辇上走下来，步行来到那乞丐面前。侍卫们立即围了上去，但朱元璋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退下。 雨丝落在朱元璋的龙袍上，也落在那个乞丐满是泥污的脸上。朱元璋弯下腰，仔细打量着对方，半晌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可认得我？” 那乞丐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人。他愣了一瞬，然后发出一声干哑的冷笑，朝着地上的泥水啐了一口：“认得又如何？如今洪武爷当了皇帝，你我都是讨饭的命！”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随行官员吓得面如土色，侍卫们的手按上了刀柄。然而，朱元璋却没有发怒。他蹲下身，与这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平视，忽然间，几十年前那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。这个乞丐，正是他儿时的玩伴——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凤阳乡下放牛、偷豆子、打架的张三。 一、凤阳乡下的苦命娃 元朝末年，濠州钟离（今安徽凤阳）太平乡孤庄村，是淮河岸边一个贫瘠得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。朱元璋就出生在这里，家里排行第四，家族兄弟排行第八，故名朱重八。 他的父亲朱五四是个老实巴交的佃农，租种地主刘德家的田地。朱元璋从小便给刘德家放牛，以此换取一口饭吃。和他一起放牛的，还有同村的一群穷孩子，其中有一个叫张三，年纪与他相仿，两人经常一起上山放牛，一起下河摸鱼，也一起挨饿受冻。 那时，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顿饱饭。有一次，几个放牛娃饿得实在受不了，便偷偷宰了一头小牛犊，在山上烤着吃了。吃饱之后，大家才后怕起来——地主刘德追究起来，可是要出人命的。朱元璋当时站了出来，把牛尾巴插在山缝里，骗刘德说牛钻进山洞里了。刘德当然不信，把朱元璋狠狠打了一顿。但朱元璋愣是咬紧牙关，没有供出任何一个伙伴。 这段童年往事，朱元璋从未忘记。那些一起吃苦的兄弟，张三、周德兴、汤和……他们的名字，早已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。 至正四年（1344年），淮河两岸爆发了严重的旱灾和瘟疫。朱元璋的父亲、母亲、大哥在半个月内相继饿死。十七岁的朱元璋走投无路，只好去皇觉寺当了小和尚。后来寺庙也断了粮，他只能离开寺院，开始了三年的游方乞讨生活。那三年里，他流浪于淮西、河南一带，沿街乞讨，饱尝人间冷暖。而他的发小张三，据说也离开了家乡，从此杳无音讯。 二、从放牛娃到开国皇帝 至正十二年（1352年），二十五岁的朱元璋收到儿时伙伴汤和的来信，邀请他参加郭子兴的红巾军。他毅然投军，从此开启了他传奇的帝王之路。 在军中，朱元璋凭借过人的胆识和谋略迅速崛起。他南下定远，攻占集庆，被部下拥立为吴王，与陈友谅、张士诚等群雄逐鹿中原。1368年，朱元璋在应天府（今南京）称帝，国号大明，年号洪武。同年，明军攻占大都，元朝灭亡。 从放牛娃到开国皇帝，朱元璋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，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阶层跨越。然而，当他坐拥天下、俯瞰万民之时，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吃苦的儿时玩伴，却早已散落人间。汤和、周德兴等人，后来都成了大明王朝的开国功臣。唯独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偷豆子、一起挨打的张三，却在历史的烟尘中不知所终。 直到洪武八年这个雨天，两人才在凤阳街头重逢。 三、一句“认得又如何”道尽人间沧桑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张三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眼前这个满脸泥污、瘦骨嶙峋的乞丐，和他记忆里那个机灵调皮的张三，几乎判若两人。 他问：“这些年，你都去哪了？” 张三低着头，声音沙哑：“还能去哪？逃荒，讨饭，给人扛活。兵荒马乱，换了几十个地方，还是讨饭的命。” 朱元璋又问：“你为何不来找我？” 张三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：“找你？当年一起讨饭的朱重八当了皇帝，天下人都知道。可我又算什么东西？一个要饭的，去京城找皇帝，找得到吗？找到了，又能怎样？” 这句话，像一把钝刀，缓缓割开了帝王
